第(1/3)页 正德三年八月二十四,延绥镇,榆林城。 塞外的秋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,榆林城外的黄土塬上,那些稀疏的榆树和沙柳被北风扯得东倒西歪。 叶子从灰绿色变成了枯黄色,打着旋儿落在干裂的黄土路面上,又被风卷起来,贴着地面骨碌碌地滚出很远。 天空压得很低,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旧铁皮,沉甸甸地挂在城头上方,偶尔裂开一道缝,漏下几缕带着寒意的日光,很快又被新的云层遮住了。 延绥军军长曹雄站在榆林城北的城楼上,手扶着垛口边缘那些被风雨磨得光滑的青砖,目光穿过城外那片枯黄的旷野,望向北方。 那个方向,是河套。 是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骑兵正在频繁出没的地方,是他即将亲手送出去的诱饵。 朱辅的军令是昨天傍晚到的,八百里加急的驿卒从宣府出发,沿着长城内侧的官道一路向西,换马不换人,昼夜不停,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送到了榆林。 曹雄拆开火漆封口的时候,手指被那股长途奔袭之后残留的寒气冰了一下。 他展开那份用北疆都督府专用信笺写成的军令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,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,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。 然后他合上军令,在书案后面坐了很久。 军令写得很简洁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之后才放上去的。 他反复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,然后站起身来,走到城楼上,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旷野,沉默了很久。 他在心里把那个计划重新过了一遍,朱辅的意图很清晰——用延绥、宁夏、大同、甘肃四路合围,将深入河套的鞑靼骑兵围而歼之。 而要做到这一点,第一步就是让鞑靼觉得河套方向有机可乘。 让鞑靼觉得,只要再加一把劲,就能撕开延绥的防线,就能冲进榆林、绥德、米脂那些囤积着大量粮食的城池,就能抢到足够他们撑过整个冬天的物资。 所以,他要把那些粮食提前搬空。 搬得干干净净,一粒都不留。 然后在空粮仓里留下少数诱饵,再在诱饵旁边埋下火油、火布、炸药、炮弹——那些东西会在鞑靼最得意的时候,把整座粮仓变成一片火海。 而延绥军要做的,就是在鞑靼面前一点一点地败退,一点一点地示弱,一点一点地把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的骑兵往河套深处引。 曹雄从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,夜色已经笼罩了整座榆林城。 城门洞里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,那些守门的兵士看到他走过来,齐齐站直了身子。 他没有看他们,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了一些,靴子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 他回到签押房,在书案后面坐下,铺开一张空白的纸,提起笔,开始写第一道命令。 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,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,像是在用笔锋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刻进纸里—— “榆林守备张翼:即日起,将榆林城内所有官仓、军仓、常平仓、预备仓存粮,除留少量诱饵外,其余全部向后方转移。 转移目的地,米脂县城。转移路线,沿榆林至米脂官道。 转移期限,五日之内完成。 转移过程中,务必保持行军秩序,不得惊扰百姓,不得走漏风声。 粮仓清空后,在榆林南仓、东仓各留稻谷三百石、粟米二百石,堆放在仓房最显眼处。 另在粮仓夹层中埋藏火油二百斤、火布三百匹、火药一百斤、开花弹五十枚、震天雷两百枚。 火油用陶罐密封,火布用油纸包裹,火药装入木箱,开花弹和震天雷按基数分箱存放。 所有易燃易爆物品,均由专人负责安置,安置完毕后绘成图册,报我本人审阅。” 写完第一道命令,他没有停顿,又拿起第二张纸,提起笔,继续写下去。 这一次是写给绥德守备的—— “绥德守备李鼐:即日起,将绥德城内所有官仓、军仓、常平仓、预备仓存粮,除留少量诱饵外,其余全部向后方转移。 转移目的地,清涧县城。转移路线,沿绥德至清涧官道。 转移期限,五日之内完成。粮仓清空后,在绥德西仓、北仓各留稻谷二百石、粟米一百五十石。 另在粮仓夹层中埋藏火油一百五十斤、火布二百匹、火药八十斤、开花弹三十枚、震天雷一百五十枚,安置完毕后绘图上报。” 第三道命令,是写给米脂守备的—— “米脂守备王镇:即日起,将米脂城内所有官仓、军仓、常平仓、预备仓存粮,除留少量诱饵外,其余全部向后方转移。 转移目的地,葭州县城。转移期限,五日之内完成。粮仓清空后,在米脂南仓、东仓各留稻谷二百五十石、粟米二百石。 另在粮仓夹层中埋藏火油二百斤、火布二百五十匹、火药一百斤、开花弹四十枚、震天雷一百八十枚,安置完毕后绘图上报。” 三道命令写完,曹雄放下笔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然后拿起北疆都督府的大印,一盖上。 他站起身来,把三份命令叠好,用油纸包好,走到签押房门口,对外面值守的亲兵说了一句:“叫张翼、李鼐、王镇三人即刻来见。” 亲兵抱拳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跑了出去。 夜色中,他的脚步声沿着榆林城的街道向三个方向扩散开来,很快就消失在了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弄之间。 曹雄没有在签押房里等着。他重新走上城楼,站在垛口后面,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旷野。 第(1/3)页